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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主权年会系列】八田纯人:以科学数据捍卫人民的食物主权

2017-1-3 18:56

原作者: 八田纯人 来自: 本文根据八田纯人先生在“食物主权:生态农业与合作经济”会议上的发言翻译整理,文中小标题为编者添加。

食物主权按:今天我们要介绍的是直接通过科学数据说话的日本“农民连食品分析中心”。面对加入WTO后日本国内日益严峻的食品安全问题,农民连通过社会募捐建立起了食品分析中心。在八田所长看来,科学数据的作用不仅仅只是用来揭示问题,他认为,科学研究数据更是促进各种社会力量团结起来共同行动改变当下不公义、不可续食品生产体系的一个很好的途径。他山之石,或可攻玉。日本农民连的宝贵实践经验对于中国食品安全行动者来说,显然具有非常重要的启示。

八田纯人,日本农民连食品分析中心所长。该中心成立于1996年,是日本少数由农民和消费者捐款设立的分析研究机构。分析中心的成立是为了确保饮食安全、累计科学分析数据,为生产者(小农户)和消费者取得公开公正的情报,推动国家食品安全政策的进步。

        大家好!我是来自日本“农民连食品分析中心(Nouminren Food Research Laboratory)”的八田纯人(Sumito Hatta),非常感谢今天能得到这个宝贵的演讲机会。


一、赴台湾调查路边转基因黄豆

        今天的演讲主要内容是关于农民连食品分析中心的介绍。农民连食品分析中心成立于1996年,工作地点设在东京,是靠民间捐款成立的一家分析机构。我为什么会从这家位于东京的机构来到今天北京的会场呢?原因之一和今年9月台湾的一篇报导有关:在台湾的一些工厂附近,发现了转基因的黄豆和玉米。而我正是发现这一现象并收集数据的人。去年5月,我跟家人到台湾旅游。旅行之外,我也想去调查一下转基因的事。早上趁我太太和儿子还在睡觉的时候,我悄悄去了这些地方。就像图片 里所展示的,我当时拍到了在路边所发现的野生转基因大豆和转基因玉米。我将这一发现和台湾同仁分享,数据慢慢整理齐备,整个故事也于今年见诸台湾媒体了。(编注:调查报导请见《路边捕获转基因黄豆——转基因种子落地生根调查报导》)

 

图为八田先生在台湾路边发现的转基因玉米和大豆

        大家听完我刚才讲的这个可能会有一个疑问,为什么一个来自日本分析机构的人会到台湾进行这样的调查呢?原因之一是进行转基因食品生产的公司通常背景实力都很强大。作为分析中心,我们主要任务之一就是如何跟这些强大的企业进行对抗。尽管这种对抗在日本已经有些年头,但这个艰难的课题不能只靠日本国内的力量完成,它应该是一个世界性的课题,应该是多国联合起来做的事。从我的经验来看,日本国内针对转基因食品的各类活动是非常积极的,但是亚洲其它国家和地区可能还没有那么活跃,因此我希望通过这次在台湾的调查,对这方面做一个补充。我们分析中心的主要目的,就是将分析出来的科学数据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农民和消费者。因为转基因的问题已经非常实际地来到了台湾的农民和消费者眼前,我希望通过我提供的科学数据将这一事实传播出去,促成新的行动或社会力量。

        一些意见可能会说,这些科学数据对于实施对抗行动会不会有点舍近求远?我想说,这个远其实并不绕。我们这个机构以科学分析为实践核心已经有二十年的历史了。二十年的经验带给我们的感悟是,通过科学方法收集的数据,不管是赞同的人还是反对的人,大家都可以共有数据、共有数据背后的现实问题,进而互相促成行动。因此,科学分析是一条非常重要的抗争途径。去年我在台湾悄悄进行的这个小调查能够成为我今天来到北京给大家做演讲的契机,也是一种缘份。

二、农民连食品分析中心是如何建立起来的?

图为农民连食品分析中心

 

        现在进入正题。首先,农民连食品分析中心,它到底是怎样一个机构?中心成立于1996年5月,全部分析仪器都是通过普通人的捐款所购买的。像我们这种通过捐款成立的分析中心,在日本是最大的一家。以这种形式运转的机构,恐怕全世界少见。中心成立的背景之一,是当时日本加盟了WTO国际协定,进口食品数量激增。WTO国际协定是一个强有力的自由贸易协定。在此影响下,包括食品在内的很多商品陆续从海外涌入日本。然而,在维护国民食品安全方面,当时日本国家级的检疫机构都做了什么呢?我们可以看一下这个表。绿色的线是日本国家级检疫机构的检查率。1995年,当日本加盟WTO国际协定之后,这个数字一下就掉了下来。


        面对进口食品激增,无论是消费者还是生产者,都受到了非常大的影响。日本农民运动全国连合会(译注:Japan Family Farmers Movement "NOUMINREN",简称“农民连”。)的许多农户面对现实感到焦虑,他们一方面要求保证食品的生产安全,另一方面也要保证消费者的食用安全,决心必须要做些什么。经过各方讨论和摸索,我们发现可以通过科学的数据开拓一条运动的道路。在“农民连”的大力支持下,我们成立了这家食品分析中心。为什么说科学数据是一条新的道路呢?因为农民不管在哪里,都是受苦的一群人。然而在批判进口食品时,有时往往就变成批判其它国家的农民——我们认为这样做不公平。科学数据是中立的,我们便决定以科学数据为基础展开运动。

图为公众为农民连食品分析中心募捐。

 

        起初,我们以进口食品为对象,决定对其进行农药残留分析,将数据公开,呼吁大家共同关注进口食品安全问题。数据要如何获得呢?一开始我们的想法是委托一般的商业分析中心,请他们进行检查,为我们提供专业的数据报告,我们再将报告公开。然而这环节遇到了不少困难。首先,商业分析中心不允许我们实名公开报道。举个例子,比如我们买了某品牌的某种进口食品,然后请商业分析中心提供该样品的分析报告。但当我们打算将分析报告公开给报纸或网络媒体时,分析中心碍于某些关系利害,不允许我们公开该食品和品牌的实名。此外,当时送检的费用也非常高,等待数据结果的时间也很长。基于这些情况,我们发现已有的检查机构无法全面协助我们的事业,于是我们改变思路,决定自主发起成立一家食品分析机构。我们自己做的话,刚才谈到那三个问题就都解决了。

         一开始我们没有资金,支持我们的农民手里的钱也有限。然而我们知道,关心食品安全的不仅仅是农民,消费者也同样关心。于是我们选择了向社会公开募捐的方式去筹集资金,号召更广泛的参与。1996年,我们成功筹集到两千万日元,正式成立了农民连食品分析中心。今天的中心已经是一幢高楼了,然而二十年前它的面积只有今天这个会场的四分之一(注:约25平米)那么大,是个小屋。尽管当时条件有限,但我们成立的是一个不受任何权力制约的独立机构,可以自由向公众传播信息。中心规模虽小,事业却是很大的。

三、农民连食品分析中心是如何运作的?

        接下来介绍一下中心在分析检测时所用到的主要器材。

        第一类,用于农药残留分析的有气体色谱法质量分析仪(Gas chromatography Mass spectrometry (GC/MS))1台、液体色谱法质量分析仪(Liquid chromatography Mass spectrometry (LC/MS/MS))1台。

图为气体色谱法质量分析仪和液体色谱法质量分析仪

         第二类,用于转基因方面分析的有PCR热循环仪(1台实时型,2台非实时型)。

图为进行转基因分析的PCR热循环仪

 

        第三类,用于食品放射能污染分析的有锗半导体伽马射线检测仪(Germanium semi conductor gamma ray spectrometer)1台、NaI(Tl)伽马射线检测仪(NaI(Tl) gamma ray spectrometer)3台。

图为锗半导体伽马射线检测仪

 

        第四类,用于重金属分析的有原子吸光光度计(Atomic absorption photometer)1台。

 

        另外还有一些常规基础分析装置,比如1套氨基酸分析系统(HPLC Amino acid analysis system)、2套高速液体色谱法分析系统(High performance Liquid chromatograph)、2台紫外线吸光光度仪(UV spectrometer)、2台气体色谱法分析仪(Gas Chromatograph)等。

 我们是怎样通过这些仪器来进行活动的呢?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直接对农民和消费者提供支持,二是关于食品安全方面的自主调查研究。

1、直接对农民和消费者提供支持

        我先从第一方面开始介绍。就像刚才所展示的那样,我们利用这些仪器对食品进行农药、转基因、放射性污染以及重金属的分析检查。除中心的捐款人之外,其他人也可以利用上述检查服务。比如有来自中国的客户想对某些中药进行分析,我们也接受。作为一家通过社会捐款成立起来的中心,我们珍视它的开放性,希望人人都可利用。但有一点,我们拒绝承接那些造成社会性危害的个人或团体的分析申请。

        在承接各类分析申请时,我们会收取相应的检查费。对象不同,收费标准也不同,主要分为三档。首先是从我们中心设立之初,就一直跟我们站在一起的“农民连”会员的话,我们只收取标准费用50%。其次是为中心捐过款的个人、农民、团体,或是对社会有贡献的团体企业,以及学校、教育、研究机构的话,我们收取标准费用的75%。第三是一般的用户,如农民、消费者,或是以利益追求为目的之团体或企业,我们收取100%的标准费用。客户向我们发来各式各样的分析委托,我们利用科学的精密仪器对委托内容进行相应的分析检查,最后提供给客户分析报告书。这些分析检查不仅对农产品的贩卖销售提供帮助(如学校供餐等优先采用、提高零售价格、获得消费者信赖等),也帮助提高了栽培技术(如不依赖农药的栽培技术)。我们还帮助解决纠纷,比如大米里混入杂物、食品腐烂等等,我们都可以通过科学数据提供解决方案。总之,以上这些和农民、消费者的利益直接相关的支持服务是我中心工作的第一方面。

2、关于食品安全方面的自主调查研究

        中心工作的第二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一方面,是关于食品的独立调查和研究。我个人一直在进行的,就是围绕人们身边的食品安全问题进行调研,并公开调研结果。独立调研不仅间接支持农民和消费者,对社会整体也有监管作用。现在我就谈一谈这方面的实例,也是让我担心这次能不能入境中国的案例。 

        2000年,我对日本进口的中国产冷冻蔬菜农药残留问题进行了揭发。在这一事件的带动下,到2002年夏天时,中国产冷冻蔬菜的进口数量降到了0吨,影响重大。每每回想起这段经历,想必有不少利益相关者对我心怀不满。因此这次来北京之前我也是惴惴不安。 

        当年,我调研的进口食品对象是以中国山东省为主要产地生产制造的一批冷冻蔬菜。那时,日本的中国产冷冻食品进口增长速度非常快。进口食品不断涌入日本市场,日本国产的农作物价格受到冲击,走势低迷。一些日本农民前往中国山东省考察当地生产情况,回来后委托我们以山东省及周边农药使用方法为课题进行调查。我们接受了这个任务。
我来到普通的超市,买回一批冷冻蔬菜产品,开始对它们逐一进行农药残留检查。检测结果显示,中国产冷冻菠菜中的“毒死蜱”(chloropyrifos)含量为0.034ppm。然而日本的残留基准值是0.01ppm,结果高于基准值三倍多。我将这个惊人的检测数据提交到日本厚生劳动省(译注:隶属于中央省厅,负责医疗卫生和社会保障的主要职能部门),向他们表示我们发现了违反国家基准值的产品,请尽快采取一些对策。然而厚生劳动省给我的回复是:“因为冷冻食品不是蔬菜,不予检查。因为缺少(针对冷冻食品的)基准值,即使检查出农药,也无法规管。” 

        我当时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国家层面居然可以讲出这样的话。也看得出来,日本的食品安全法还存在很大的漏洞。对这个结果我当然无法接受,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我决心继续推进这个事,于是又检测了其它各类进口冷冻食品,结果陆续发现违反国家基准值的产品。我将新的检测数据再次提交厚生劳动省,然而国家基于法律层面的考虑,依旧无能为力。 

        眼看国家指望不上,我们将目标转向了食品业。我们将大品牌餐饮店菜单上的食物低调地打包,带回实验室,进行分析检查。这些大型餐饮企业通常拥有强大的物流网络,检测结果若在这个网络中传播,既快又广。这样一来,下面的声音可能会传到相关职能人士的耳朵里。到那时,国家大概也不得不行动了。 

        我们还借助电视的传播力量,将事件公之于众。很快,大型餐饮企业就将违禁食品从菜单中去除了。报道第二天,国家也终于行动起来,到我们调查过的那些餐饮店进行正式调查。国家介入调查后,发现了比我们的调查结果更加恶劣的情况。通过几方努力,最后实现了将中国产冷冻食品的进口量降低到0吨的结果。同时,这些分析数据还促成日本食品卫生法一次180度的修正。我们这样一家靠消费者和农民捐款成立的小小分析中心,最后能够促成国家层面对法律的修正,可以说是一段载入史册的故事。 

        非常不好意思,接下来还是关于中国的问题。日本餐饮业曾流传着一张谜一般的传真文件。上面说有种竹制的一次性筷子从不发霉,把这筷子放入水槽里,水槽里的金鱼就会马上死掉。当时报道这个谜之文件的电视台记者打电话找我调查,结果发现,这些竹制一次性筷子在生产过程中过量使用漂白剂。大家看,这是当时对问题筷子进行漂白剂药物实验时的图片。将筷子样本投入试液,摇晃试管,再滴入漂白剂反应药物。如果筷子未使用漂白剂的话,液体是右边那个比较透明清澈的,使用了漂白剂的话就是左边发紫的。我们又对不同厂家的一次性筷子逐一进行分析,发现不少都属于漂白剂过量残留。类似这种程度的检测我们做过不少,但像这种漂白剂含量严重超标,导致测量困难的样本我们还是第一次遇到。我们将检测结果公开,也递交给国家层面。有关部门根据我们的数据,对食用筷制定了新的使用基准,沿用至今。在座各位,也请小心漂白剂超标的问题筷子呀。


        刚才介绍了几个促成国家制定基准值的案例。接下来考虑到演讲时间,我再简单介绍一些其它方面的活动。

        我们曾对日本中小学营养午餐当中的面包进行过农药残留的调查。日本中小学营养午餐中使用的全部是进口小麦。为了不让食材在运输过程中发霉、虫坏,要对其进行农药熏蒸,专门用语叫“Post Harvest 农药”,即采后农药。营养午餐面包的检测结果显示,学校发给孩子的面包里含有农药残留。图片上面的4种面包完全使用日本国产小麦制作,没有检测出任何问题。从第5种开始,每种面包都使用了海外进口小麦,多多少少,均有农药残留。我们向公众揭发了此事。基于我们提供的数据,学校供餐从使用进口小麦改为使用国产小麦的行动也开始了。

 

        此外,我们还进行过与转基因有关的调查活动。图片中是转基因的油菜籽。大家能看到远处那丛草吧?二者之间仿佛像画了一道线似的,泾渭分明。由于是铁道附近,野草丛生,故喷洒了除草剂。但这株转基因油菜籽却“不畏”除草剂,一点都没有枯萎。类似这样的调查活动我们一直在做,希望更多人参与,一起解决转基因食品安全问题。不光是油菜籽,日本人餐桌上的许多食物都有转基因成分,并且拥有强力的专利保护。这种专利保护一旦蔓延,将会造成严重问题。这些年,我们的活动逐渐有了成果,也获得了环境省等政府部门的协助。

图为“不畏”除草剂的转基因油菜

        时间有限,其余的案例我就不展开说了。比如揭发美国产冷冻便当逃税问题、婴儿食品的农药残留分析、中国产中药的农药残留分析等等。通过这一系列实践,我们切实地修改了国家的部分法律,保护了部分农民和消费者的权益。

四、非官即商?站在人民立场的食品分析机构

        演讲的结尾,我想谈谈一家食品分析中心所应扮演的角色是什么?

        国家和政府部门也有自己的检验机构,这些机构的目的是为了推行政策。同时还有不少民间的检查机构,但这些民间机构大多以获利为目的。现在世界各地比较常见的就是这两种。那么,是否有站在人民的立场去实践的机构呢?

        我们成立的农民连食品分析中心就是站在人民立场上的机构。在这里,我想再重申一遍:科学数据可以传递事实。无论大家各自站在何种立场,反对也好赞成也罢,科学数据可以帮助大家正确地理解问题、讨论问题、谋划行动、解决问题,是一条优秀的途径。

        当今世界,转基因、农药依赖等问题泛滥。在关乎生命安全的粮食生产事业上,许多从业者欠缺敬畏。世界粮食生产的大系统往往追求经济性、效率化,以逐利为首要目的。这种系统创造出的未来,真的有利于国民的健康吗?有利于农民的生产吗?有利于消费者的安全吗?我想,讨论这些话题的时刻已经到来了。期待今后中国的有识之士也能利用科学的分析推动食品安全运动与实践。今天我想讲的大概就这些,谢谢大家。
八田先生最后呼吁大家联合行动起来,挑战当今不公义不可续的粮食生产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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