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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鱼:我命由人不由天

2020-1-8 09:35

原作者: Bathsheba Demuth 来自: 他者others
导语:
白鲟灭绝的消息占了头条,捕鲸船却还在行进。

因纽特部族的文明曾因高超的捕鲸技术而繁盛,部落的人们仰赖鲸的“献身”而得到食物和住所,挨过北极的严寒。为了生存而杀戮的道德底线在哪里?也许曾经还有讨论这个问题的意义,然而随着商业捕鲸的兴起和泛滥,在“物以稀为贵”的市场的操纵下,杀戮早已不是为了生存,更多是为了满足虚妄与欲求。消费者与被残忍刺死的鲸之间隔着重重叠嶂,人因利蒙了眼。生而为人,主宰万物的优越感只剩血迹斑斑。


2017年春天,一条弓头鲸从北边穿过白令海,它和其他弓头鲸一样,靠着海冰游,白色边缘附近就能看到它的暗影。时间过去,它距离白令海峡越来越近了。鲸在不同季节追随食物迁徙,这头大约有60英尺长,有80吨左右的脂肪、肌肉和含油量丰富的骨骼。 

这头鲸游向圣劳伦斯岛(St Lawrence Island),在4月17日经过位于岛屿西北端的尤皮克人(Yupik)村庄甘伯尔(Gambell)。海边的小山丘上,鹅卵石上依然有残雪覆盖,几个在那里嬉戏的女孩看到弓头鲸跃出水面换气。每个生活在甘伯尔的人都知道弓头鲸换气时会喷出V字形水汽,也能从它们在水下的影子辨认出来。这里的尤皮克人深谙这些细节,因为他们仰赖鲸为生,鲸也维持着他们的文化。 

女孩们跑去告诉猎鲸队这个消息。

圣劳伦斯岛上的捕鲸船架和鲸的骨骼

几个小时候后,这头鲸死于鱼叉犀利的一击。它大概200岁。在白令海峡,鲸死人手的历史则要比她的岁数再长上10倍。人类追猎弓头鲸和在猎鲸时丧命都是这两个物种之间的正常关系。但这头走过两个世纪的弓头鲸所见证的要比其他鲸来得多——它是长达几十年的商业捕鲸中的幸存者。商业捕鲸曾把弓头鲸和其他鲸类推向灭绝的边缘。在她的命运里藏着今天许多人渴望知道的答案:我们到底给鲸造成了多惨烈的伤亡?杀害它们对真正仰赖鲸的部族意味着什么?还有一个终极问题不仅回荡在白令海峡也回荡在全世界,两个物种间依存和杀戮的本质关系是什么,为了生存而杀戮的道德底线究竟在哪里?

以鲸骨为家的人们

甘伯尔往西北60英里,是伊特格兰岛(Yttygran Island)。弓头鲸的肋骨树立在岛屿的冻原上,在它们边上是小心安放着的脊骨——本来的锥形已经摇摇欲坠。已经呈灰白色的骨头也表明,长久以来,鲸在人类生活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弓头鲸有丰富的营养,它们身上50%是脂肪,使得生活在寒冷环境、无法耕种土地的部族得以度过严寒。一千多年前,图勒文明(Thule Civilization)在北极圈内盛行,他们强盛起来靠的就是猎鲸技能。这些人拥有精良的船、锋利的鱼叉和出色的猎手。从那时起,在白令海峡捕弓头鲸就是个了不起的技能了。

捕鲸队旧照

到了19世纪初,图勒文明消解的几百年后,尤皮克人和因纽特皮亚人(Iñupiat)以及其他因纽特分支依然生活在北极圈高地,也沿用图勒文明留下的船只,以传统捕鲸方式为生。因纽特皮亚人在阿拉斯加北部海岸到西部苏厄德半岛(Seward Peninsula)捕鲸,尤皮克人则在圣劳伦斯岛到楚库奇半岛——阿拉斯加的亚欧大陆双胞胎兄弟这边等鲸。

并不是所有尤皮克人和因纽特皮亚人都是捕鲸人,而且捕鲸的村落也不只依靠鲸,一年之中也根据不同季节找到不同维生的食物——海象、鸟、它们的蛋、浆果、海豹油等等。这头在2017年被杀的弓头鲸逃过好几次因纽特人的鱼叉了,在当时,它的肉就是生存的关键,从内脏到皮全都能派上用场,额骨和肋骨用来建房梁,上面盖上海象皮,可以这么说,人们就生活在鲸的头和胸腔里。 

现在的尤皮克和因纽特皮亚猎鲸人基本上依然沿用传统的捕鲸方式

但是要让鲸变成保护伞和营养,它们就必须死。19世纪时,尤皮克和因纽特皮亚猎人会花数月时间建造、修补他们用海象皮建的船,这种敞开式的长方形猎鲸船要6到8个男人才能驾驭,不捕鲸时,他们也要在海上测试鱼叉、绳子、矛以及船只的浮力等等。 

跟他们的体能相结合的,则是猎鲸的智慧。在迁徙季节,猎手们一般扎营冰上,在那里呆上几天或是数周,等鲸浮上水面换气。他们不会炊煮或生火——弓头鲸能闻到气味;谈话极少也非常小声,因为鲸的听力也好。他们穿浅色衣服,让自己从水下看起来不过就是天空的一部分,圣劳伦斯岛上的女人送丈夫去捕鲸时会祝愿猎人们“变得透明、不带影子”。

了解弓头鲸不仅要了解它们的五官,也不仅知道它们换气间隔多久,那些从老一代的猎手传给年轻人的智慧,让他们知道面对弓头鲸的关键是要像面对另一个人一样。在他们看来,这两个物种之间没有清晰的界线,陆地上和大海里的两种哺乳动物无时无刻不彼此感知着,弓头鲸也会用自己的道德观来判断人类的举动。 

出生于1890年代的因纽特皮亚猎鲸人Asatchaq曾向到那里拜访的学者们解释,鲸一整年都仔细观察着人类:“我们游向那些照料着穷人和老人的人们,”它们彼此之间会交流:“我们把自己的肉给这些人。”鲸能“感知到人类生气或是耍诡计”,“也会知道他们是否说了被猎杀动物的坏话或是浪费了肉”。所以要成为一个好的狩猎者,首先是要成为一个好人。

鲸的决定

一个好人、一个好猎人也能和鲸交谈。在圣劳伦斯岛,几代捕鲸人都碰到过这样的情况:有时弓头鲸距离自己很近,目力所及,而且还出来换气了,但就正好在鱼叉够不到的地方,他们不得不花一个多小时追逐。最终,弓头鲸要么选择逃走,要么出现在船的右侧——也就是鱼叉手等候着的位置前来赴死。尤皮克人有专门的词形容这种习性,angyi,奉献。他们认为,经过一段时间的深思熟虑,弓头鲸决定把自己献给捕鲸人,这个决定就是通过它的举动表现出来的,它决定去死了。

尤皮克人家中的旧照

过去两个世纪以来,尤皮克人的生活发生了许多变化,但他们解读鲸的“奉献”依然如故。4月17日杀死那头200岁的弓头鲸的猎人,描述着它在自己面前露出水面。我们无法向鲸求证,无法让它们用语言来解释自己的行为,更无法确认这些行为是否真的有深意。

但“奉献”是对鲸、对这个世界具有道德力量的解释,这个概念表明,是弓头鲸决定献身猎人,意味着在人和鲸的互动中,后者的决定才是关键。这和我们现代社会的想法是全然相反的。尤皮克和因纽特皮亚人认为鲸知道人类仰赖它们。人类没有什么与生俱来的优越性,也不是站在高处俯视各个其他物种的君主。

实际上,人类不得不借由鲸的帮助才得以活下来。鲸借由死去喂饱人类,也在活着时观察着,敦促人们成为更好的人。对白令海峡的原住民来说,一个没有弓头鲸的世界是不完整的,不仅仅是因为少了一个物种,更是因为它的消失将带来社会和道德的瓦解。弓头鲸的存在是世界秩序的一部分,它们生前死后对人类来说都极为重要。

鲸的一生,只有死亡带来价值

19世纪初,鲸制品为新大陆市场所需,促使商业捕鲸人到大西洋偏远之地寻猎抹香鲸、右鲸等。为了寻找新猎物,他们从新英格兰航行到合恩角,在1819年抵达夏威夷,30年后,商业捕鲸来到白令海峡。 

19世纪的商业捕鲸人杀死弓头鲸不是为了吃或是生活在它的肋骨下。他们把弓头鲸变成光——精制的鲸油能燃烧出更亮更干净的火焰。柔韧的鲸须则被做成时髦的紧身胸衣和伞柄,在波士顿、纽约等东部海岸地区,鲸制品是上流社会趋之若鹜的尖货。绝大多数消费者从没见过弓头鲸,更别说参与猎杀了,他们没有登上渔船,看猎鲸船员把成吨的鲸肉和没有用的骨头以及其他没有商业价值的部位扔下船,成为海鸥和鲨鱼的盘中餐。

传统人家

消费者和投资捕鲸船的商人是杀戮的源头,但他们却和杀戮保持着距离。杀生只是一个模糊、抽象的概念,不像尤皮克人和因纽特皮亚人,人和鲸的死亡对他们来说都是日常生活,是触手可及的。鲸的骨头是房梁,也是矗立在村口的标志,也是道德准则的象征。时至今日,在甘伯尔,2017年死去的鲸的额骨和几个世代以来的弓头鲸骨骼站在一起。最老的一些已经快要风化了,淡淡的鲸油气味回荡在村子里。 

不过,19世纪的商业捕鲸人和尤皮克人跟因纽特皮亚人有相似之处,他们也对自己要追捕的动物了如指掌。在白令海峡,这些外来者同样可以凭借喷气口区分弓头鲸、灰鲸和座头鲸,知道它们热爱磷虾,能够描述鲸幼崽嬉戏的样子和它们的母亲关切的模样。

开始几年,捕鲸人观察到弓头鲸和其他鲸不同,因而尤其喜欢它们。这些水手称灰鲸是“恶魔的鱼”,因为它老是攻击船只。抹香鲸也非常危险,右鲸则十分谨慎,也很暴力,只有弓头鲸总是充满好奇又非常温顺。它们会游得很近,“悠闲地活动”,一位船长的儿子在1850年代的日记中写到,“定时换气表示弓头鲸处在平静的状态”。 

然而,就在商业捕鲸人来到白令海峡几年后,弓头鲸就没那么平静了,每当它们看到船,“就会游到浮冰下迅速消失,”一位捕鲸老人写到。鲸有了一套躲避的方法,有些鲸“似乎总是能知道有船靠近,下潜逃走”。捕鲸人也对弓头鲸有了新看法:“曾经的蜗牛现在变得像幽灵一样”、“我绝对相信是有恶魔附体了弓头鲸”等等。

冰箱里的鲸肉,尤皮克人和因纽特皮亚人的宝贝

尤皮克人和因纽特皮亚人对这些现象的解释是:弓头鲸拒绝达成交易。它们不愿意把自己献身给市场。然而,商业捕鲸还在继续,人们学会新的方式观察冰层、洞悉弓头鲸的动向。从捕鲸人的日记和回忆录中也可以看到,捕鲸的做法也越来越残暴,他们也有于心不忍,觉得杀鲸的过程“残忍得看不下去”,鲸会发出“深沉的哀鸣,就像一个痛苦的人发出的声音”。

这些鲸对同伴“表现出同情时”,折磨就更甚了,一旦有鲸被鱼叉刺中,其他鲸通常会“留在它们即将死去同伴的身边,陪伴一会儿”。不论是尤皮克、因纽特皮亚猎人还是商业捕鲸人都对鲸这样的做法有相同的解释:它们充满了情感,也有道德意识,不论是彼此之间温柔以待,还是母爱或是“奉献”。 

但这些对鲸的感受和举动的解读、理解,就像捕鲸人自己的感受和观察一样,对市场来说毫无价值。没有人会为感情埋单,他们把货物卖给那些没有见过苦痛的人。一定程度上商业捕鲸人和因纽特猎人一样,前者的劳动力也得等鲸死后变为商品才能得到回报,才能过活。

在新英格兰,投资捕鲸船的商人获得暴利,再放贷给船运、铁路、纺织等行业,促进社会发展。和原住民社会不同,在这个社会里,活着的弓头鲸是没有价值的。

2017年时成功捕鲸的年轻人,他身后就是捕获的一部分死鲸尸骨

1859年石油的发现才让鲸油慢慢退出市场,1907年弹簧的出现也让鲸鱼骨制的紧身衣过了时,商业捕鲸也逐渐沉寂下来,但那时鲸已经濒临灭绝了。终于,到了20世纪头一个十年,只有皮亚克人和因纽特皮亚人还在捕弓头鲸了。 但这个世界对鲸的折磨还没结束。1920年代起,新技术造出了更快的船,使之前因为游得太快而无法捕捉的蓝鲸也成为受害者。鲸油开始被用于人造黄油和化妆品中。英国、德国、挪威和前苏联都有捕鲸舰队,资本主义国家靠捕鲸赚钱,前苏联则把捕鲸人描述为英雄,甚至以杀鲸数量高于欧洲国家为傲,直到1946年《国际捕鲸管制条约》出台。 

不可否认的是,在这个世界上生而为人,不论是原住民社会还是工业社会,我们都是“消费者”,没人能出产任何新的东西,只不过是在地球给予我们的东西上再创造。商业捕鲸和屠宰场的概念颇有类似,让少数杀戮者承受道德谴责,多数消费者得以在没有压力和痛苦的情况下穿戴、吃喝、消费。也正是如此,人们多半认为人类无需依靠其他物种而活,无需依靠鲸的智慧、健康的生态等等就能生存下去。这样错认为自己可以不仰赖其他物种为生的意识,是人类历史上的一大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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