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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工厂》中的工会,你误读了吗?

2019-9-5 09:17

原作者: 石公允 来自: 澎湃新闻,2019-08-27
导语:《美国工厂》成为近期关注的焦点,其中“美国工会”更是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但一些中国媒体,似乎误读了美国工会的存在。本文通过影像,重新梳理了美国工会政治的演变历史,让我们了解到,美国工会如何从保护工人权益、实现富裕生活的美国梦,逐步沦落到丧失政治独立性,缺乏工人信任的地步,美国工人也难以回到曾经中产的位置。最后,作者认为,以福利制度和中产阶级为特征的“霸权”工厂政治,难以持续,改良主义的工会难以避免走向衰败。

《美国工厂》中的工会支持者 | 图片来源:澎湃

纪录片《美国工厂》再次引起了人们对赴美中资企业福耀及其创始人曹德旺的讨论。实际上,早在纪录片问世以前,曹已经多次因为他的冒险之举而进入到两个国家的舆论中心,尽管两边关注的焦点并不一致。

曹德旺的离开在大陆引发了对制造业成本升高的反省,还有一部分人认为他是经济不景气时期携资外逃的叛徒,他所遭受的工会阻击则让一些国内舆论产生对美工会的恐惧。在媒体的想象之中,美国工会似乎是一个非常强大的存在,它们被塑造成专事搞垮企业的利益集团,对于走出去的中国企业来说则是“国际化的障碍”(网易研究局:《曹德旺赴美开厂踩了坑? 美国工会威力有多大》,2017年6月16日)。

而美国媒体则关注这家中资工厂能否遵守美国法律来经营——它不断被曝光的安全隐患与环境保护问题令人们担心这将把一些经营上的不良习惯引进来。此外,偏向采用中国而不是本地管理者,对美国员工不尊重也是媒体关注的一个方面,组建工会在西方舆论中被认为是工人解决问题的一个主动行为(纽约时报:《中国工厂遇到了美国工会》,2017年11月8日)。

中国媒体无疑对美国工会存在许多误读。尽管正如影片中州参议员谢罗德·布朗(Sherrod Brown)指出的那样,俄亥俄州是一个有悠久工会历史的地方,但另一位当地市政府的负责人显然更加诚实,他曾在接受采访时说,加入工会已经是个“过时的传统”,UAW的影响力远远没有几十年前那么大。来当地建厂的日本公司和其他中国公司也并非全部成立工会。

受到里根政府所推行的新自由主义政策影响,自1980年之后美国工会成员覆盖率开始急剧下滑,目前只有大概11%。如果排除政府雇员,在私人部门则只有7%。与鼎盛时期工会成员曾占到工人总人数三分之一相比,这些数据是很可怜的。美国千人以上罢工次数统计也在1980年代有一个断崖式的下跌,这种低谷一直持续至今。而在此以前,美国工会运动曾经历过二战后四五十年代及六七十年代等多个高峰。

实际上,除去《美国工厂》,美国电影工作者在历史上留下了一系列记录同期工人运动状况的影像。这些具有代表性的工人影像将帮助我们更好地了解工会衰落这一进程是如何逐步展开的。没有对美国工会政治演变历史的了解,我们也就无法理解《美国工厂》中所呈现的工会政治的现状,从而陷入到误读当中。

《烈火战线》海报 | 澎湃

电影《烈火战线》(1987)呈现了发生于1920年代的一次重要历史事件——马特万战役。电影中的主人公是西弗吉尼亚州明戈县的矿工工人。他们为抗议低工资和公司强迫消费而罢工,随后在来自UMWA的工会组织者领导下,白人、黑人与意大利移民联合起来组建统一的工会。但采矿公司雇佣的私人武装(鲍德温-费尔特侦探机构)一直试图干扰和破坏他们的工作。

这部电影反映了那个时代工人为争取劳工运动工会化而进行的努力。这次战役进而引发了一个多月后的布莱尔山战役。张跃然在文章《美国工人运动与中美贸易战》中就提到,布莱尔山战役被很多历史学家称为“美国内战后规模最大的一次国内武装冲突”。大概有1万名矿工参加了武装对抗军警、雇主雇佣的民兵的抗争,最后总统直接下令,由军队强行介入镇压了罢工,一时间血流成河。

但要一直到1935年,美国政府在经济大萧条背景下高涨的工人运动面前,才通过国家劳动关系法(National Labor Relations Act),从法律上第一次承认了工人组织工会的权利、工人的集体谈判权以及工人的罢工权——一般称为“劳工三权”。

纪录片《纠察线上的兄弟》(2009)展现了那一时期美国工会大批成立的背景,它主要聚焦于1930年代末成立的著名工会UAW——也就是《美国工厂》中提到的工会,主人公是工会最初创始人路德三兄弟。他们都是德国移民,积极参与了那一时期针对通用和福特公司的罢工活动,并迫使它们签署了工会合同。

UAW积极提高汽车行业的工人工资并争取完备的福利制度,后来发展成为美国最大的单一工会,鼎盛时拥有过150多万名成员,尽管如今由于汽车工业的萎缩而缩减到30多万人。这些成绩甚至使得路德兄弟被称为美国中产阶级的锻造者。正是以UAW为标志的工会运动逐渐将美国大量工人阶级的生活水准提高到一个较富裕的程度,以支撑起他们拥有住房、汽车以及稳定家庭生活的美国梦。

但这部罗斯福推动的国家劳动关系法也带来一些后患。比如张跃然曾在《美国工人运动与中美贸易战》中作出分析,这部劳动法规定“必须通过工人投票,有半数以上工人同意才能组建工会”,为美国企业提供了足够的空间去阻挠和反对工会的建立。这正是《美国工厂》中记录下的投票环节的法律依据。更重要的是,投票的设置使得工人容易产生在雇主与工会之间二选一的错觉,让他们忘记工会本来就应该是工人自己的组织,而不是企业之外的第三方。

工会不是没有尝试过改变这个规定。在奥巴马总统任上,与民主党联系密切的几大工会就积极推动“雇员自由选择法”,即一半以上企业员工签署授权卡就可以成立工会的法案。讽刺的是,奥巴马并没有费力去支持这个法案,而多年以后他却参与了这部关注劳工议题的纪录片的后期发行,甚至因此在媒体宣传上成为了这部片子的“代言人”,张跃然提到的另一个问题则是这部法律使得时任总统罗斯福与劳工运动形成了政治联盟,并在日后促使工会逐渐沦为民主党的选举机器,民主党允诺在胜选后给工会输送利益,工会则向民主党输送选票,这就使得工会不但丧失了政治独立性,而且日益官僚化,甚至走向腐败,逐渐在丧失基层代表性。今天许多工人对工会缺乏信任,这是一个很大的原因。

即便罗斯福的“恩惠”也仍然是暂时的。二战后为了应对美国历史上最大的一次罢工潮,美国在1947年出台了劳资关系法(Labor-Management Relations Act,也被称为Taft-Hartley Act)来取代罗斯福的劳动关系法,通过种种规定很大程度上取回了工人的工会组织权。这一法案无疑是冷战环境下的产物,甚至包含着对工会工作人员麦卡锡主义式的清洗条例。它给美国的工人工会运动带来巨大冲击。

美国经典左翼影片《社会中坚》(1954)即反映了这一变化。在影片中,为抗议事故频发的危险工作环境,矿工们经投票产生工会,举行罢工并建立罢工纠察线。但Taft-Hartley Act的颁布导致了局势的急转直下,罢工的工人们失去法律保护被捕。矿工的妻子们本来是家庭妇女,现在不得不代替他们的丈夫来保卫纠察线,因为她们不是矿业公司的雇员,不会受到这一法案的惩罚。在工人团结的斗争过程中,女性们的独立意识逐渐觉醒,并赢得了男性工人的尊重。

尽管在影片中,罢工最终取得了胜利,我们回到现实却可以发现工会运动的衰弱。但不可否认,影片极富预见性地突出了女性和少数族裔工人的力量。而这些力量是促使工人运动在60-70年代又走向短暂复兴的主要原因之一。

《美国哈兰县》截图 | 澎湃

到了70年代,女性导演芭芭拉·库珀的作品《美国哈兰县》(1976)被认为是影史上最伟大的纪录片之一。在这部反映美国矿工罢工的影片中,黑人矿工、女性矿工一道成为整起罢工事件中的中坚力量。在为期一年的罢工运动后期,来自其他州的声援队伍则反映出70年代整个美国追求平等解放的民间环境。这部影片也同时记录了工会高层中的腐败现象,UMW前工会主席鲍伊尔与煤矿主利益勾结,为了继续打压工人不惜谋杀竞选对手。(这一情形在同时代另一部影片《蓝领阶级》(1978)中得到更加夸张的体现,影片讲述了70年代一个与工会有关的荒诞凶杀案故事,三名困难的少数族裔工人由于经济困难决定去工会总部抢劫,却发现了工会的非法贷款业务以及与犯罪集团勾结的信息,因而企图敲诈工会,反被工会领导人报复。)

如果我们注意到《美国工厂》中那位举牌穿过车间宣传工会的工人所说的话,会发现他提到的一位女演员的名字:莎莉·菲尔德(Sally Field)。这位女演员由于主演了《诺玛·蕾》(1979)中女工的角色而成为当年的戛纳电影节影后。在这部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的影片中,由菲尔德饰演的女工举着写有“工会”(UNION)的纸板穿过南方小镇的一个棉纺织厂车间,最终促成了工会的建立。但21世纪的工人似乎没有诺玛·蕾那样的幸运了。

从80年代起,里根像撒切尔一样用强力的手段来镇压工人和工会运动,两党政治的轮替也没有改变实质上延续的新自由主义政策。张跃然指出,促使工会政治衰落的因素还包括这一时期美国的产业结构发生的巨大变化。制造业产业工人在就业人口所占的比例逐年下降,服务业工人逐渐崛起,这使得旧有的工人运动组织方式面临调整。另一方面,资本主义全球化进程下的国际产业转移也使得美国逐渐去工业化,即便一些留下的制造业也偏向于转移到一向反工会、通过工作权利法案(right-to-work laws)来阻止工人加入工会的美国南方。这导致了美国东北部传统工业地区逐渐成为“铁锈区”。

《美国梦》海报 | 图片来源:澎湃

当芭芭拉·库珀在90年代重新拿起镜头对准美国的工会政治时,她只能拍摄一部反映工人罢工失败的纪录片了。这部纪录片《美国梦》(1990)同《美国工厂》有着一些类似的主题,比如美国中产阶级的下滑,但它有着更为鲜明的立场。它将工人家庭失去收入和家园主要归因于里根式的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在纪录片中,一家肉食加工工厂通过降薪、削减福利、外包(灵活用工)和替代式雇佣来减少用工成本。当地工会P-9进行抗议罢工,但它的要求并没有得到该行业全国性联合工会的支持。最终,将近80%(超过700名)工人被开除。

实际上,在《美国工厂》中,我们看到,新鲜资本提供的就业岗位无法使工人们回到曾经的中产阶级位置,而建立工会的尝试在萌芽时就被扼杀了。这表明工人不得不被困在一种更为底层的收入水平上。与特朗普吸引制造业回流的政策相配套,贸易保护政策也很难将制造业就业提振至原有水平。以铁锈带的俄亥俄州为例,去年3月份美国开征钢铁关税时,俄亥俄州制造业就业为69.58万个,到去年12月份略微上涨至70.57万个。社会学家布洛维曾在上世纪70年代提出,在发达资本主义国家,“认同性”工厂政治已经取代”强迫性”工厂政治,通过制造工人对生产过程的同意来维持资本主义生产。之后布洛维又将它放入到更为宏观的社会结构当中,称之为工厂政治中的“霸权制度(hegemony)”。然而,历史也许要证明所谓以福利体制和大规模中产阶级为特征的“霸权”工厂政治不过是昙花一现,并不可持续。不但美国梦,以美国梦为参照的各国发展愿景都将在全球化的破产中成为泡影。而当我们回顾美国工会政治的百年历史,它的衰落也意味着走向建制化的改良主义工会的落败。这其中的经验与教训,是值得认真总结和分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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