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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年年进口的大豆,为何让巴拉圭从富饶变得死寂?

2018-1-14 22:24

原作者: 晚晴 来自: “食农杂记”微信公众号
食物主权按:

中国是大豆的故乡,在1995年以前还是大豆净出口国,近些年却成为世界最大的大豆进口国,其中从南美进口一半还多。此举不但严重危害了我国的粮食安全,而且由于转基因大豆的扩张,还给大豆出口国的居民造成了巨大伤害。巴拉圭就是这样,作为南美洲的一个内陆国家,现在已是全球第四大大豆出口国,然而你可知这个代价有多大?

本文作者于2014年12月赴巴拉圭进行考察,将其见闻整理成章,向我们描述了巴拉圭生态小农与原住民的真实生活。二十世纪70年代末,大部分原住民已被暴力驱除,巴拉圭的大豆产业开始加速发展,养殖业也快速增长。但随之而来的是原住民颠沛流离的生活,小农大量失业,以及当地生态环境遭受的严重破坏。跨国公司主导的大豆产业链已经和动物养殖、屠宰、加工产业链融合在一起,实现了全球化,而在其背后的是巴西、阿根廷、巴拉圭等国家的小农和原住民的艰难求生。

面对资本主义发展模式导致的巨大问题,该是到了思考如何解决的时候了。


南美洲的巴拉圭是个富饶的国度。圣诞时节,这里正值夏季,走在首都亚松森的大街上,抬头就能看到果实累累的芒果树。

一、森林农园

小农维克多里诺住在巴拉圭东部卡嫩迪尤省的一个自然保护区附近。和邻居家平整的大豆田不同,他的农园看起来像一座森林:高大的棕榈树下,木瓜、西柚、香橙和鳄梨树都挂着果;甘蔗、玉米和芭蕉守卫着西瓜田,木薯的脚边长着辣椒、花生和菜豆;小径两旁,硕大的菠萝躺在草药的海洋里,矫健的土鸡在可以用来葺屋顶的茅草中钻进钻出。

维克多里诺和他的西瓜、玉米和木薯

树荫下的菜豆和辣椒

香茅、菠萝和不知名的植物

房前种着西柚和兰花

“原先我也是刀耕火种,”维克多里诺回想道,“烧一片森林,种几年,再烧另一块,再种几年……后来有专家来教农林混合的生态农法,我才知道原先的做法有多笨、多粗暴。”
 
对于巴拉圭最流行的经济作物——大豆,维克多里诺也有看法:“大豆我种过,转基因什么的,都试过。按照他们(种子公司)的要求,打几次药、什么时候打,都照做,但我不喜欢。种了两季,想改回传统的方法种些别的,可地里却什么都长不出来了。慢慢才恢复成现在这样。”
 
乍听好像有点夸张,但已经有研究显示,常和转基因大豆搭配使用的除草剂“草甘膦”会影响土壤微生物的健康,进而改变土壤的肥力。[1]维克多里诺现在做的森林生态农业不依靠化肥,作物的营养在很大程度上来自土壤里的细菌和真菌,如果这些微生物被除草剂杀死了,地里自然就种不出东西了。

维克多里诺一边和我们聊着,一边和女儿一起榨甘蔗汁待客。

午饭是南美的传统食物——蒸木薯和炖菜豆。新鲜、简单又实在,味道也不错。

饭后,维克多里诺向我们展示他留的老种子:五种豆子,三种花生,两种玉米,还有大蒜、芝麻之类。

二、小农的挣扎

像维克多里诺这样自己留种、生态种植,就能在大规模化学农业的包围下独善其身了吗?上巴拉那省的小农赫罗尼莫认为没那么简单:“你在菜园里种得好好的,四周的大豆田一喷药,风一吹,都飘过来。番茄最娇气,你看我园子里这些,都是补种上的,之前种的都被他们药死了。”


一谈起大豆,赫罗尼莫的话匣子就关不上:“那个大豆一年种三茬,每茬得喷十次药,常常用飞机喷。最初几年还会提前通知我们,现在连个通知都没有……

“大豆成熟之后,他们就喷药,把大豆都杀死,四天之后,叶子也干了,豆荚也枯了,收割起来比较方便。就四天,你想想里面有多少残留……
 
“这些大豆都做饲料了,鸡啊猪啊吃了它,人再吃鸡和猪的肉,毒药在身体里越积越多,你说有没有问题?我们喝的水里肯定也有,就是不知道有多少……
 
“之前有个纪录片 【注:《发起抵抗》(Raising Resistance,2011)】采访我,我说用有毒化学品种植是侵犯人权,德国、荷兰、俄罗斯都进口了很多这些大豆。后来德国有个人权委员会找到我,说草甘膦不会污染,甚至喝了都没事。我就说,先生,你来我的村子,在我们全村村民面前喝了它,我就信你的。”
 
愤怒的村民们或许不会考虑“安全剂量”的问题——“喝了没事”,是指半杯农药半杯水,还是一杯农药不加水?但同时,监管部门也在回避“暴露时间”的问题——至今为止,业界默认的转基因食品安全性实验天数依然仅有90天,欧洲多国科学家认为这并不足以证明食品的安全性;[2]对消费者尚且如此,农田周边居民的健康和安全,就更难得到保障了。
 
2003年,伊塔普阿省的11岁男孩希尔维诺·塔拉维拉(Silvino Talavera)在几天之内两次路过自家附近正在喷药的大豆田,被急性农药中毒夺去了生命。现在,大豆田附近的村落里,皮肤病、癌症、畸胎、死胎和不孕不育的病例越来越普遍。受害的小农和原住民一直在抗议,而他们面对的常常是跨国农业公司的雇佣兵和荷枪实弹的警察。

抗议运动中的一面横幅:“农药侵犯人权——献给希尔维诺·塔拉维拉”

三、原住民的流离

受害的人群之中,最弱势的是印第安原住民。他们不会说西班牙语,很难融入现代社会,小孩就算能免费上学,也连文具都买不起。

巴拉圭首都机场对面,索萨酋长和23个原住民家庭住在一起。他们都是卜阿-瓜拉尼族(Mbyá-Guaraní)印第安人,原本居住在巴拉圭东部的森林里。八年前,农业公司入侵他们的领地,烧了他们的木屋,开辟大豆田。族人四散奔逃,索萨和几家人辗转来到这片名叫“萨拉特岛”(Zárate Isla)的林地,见没人来驱赶他们,这才安顿下来。


他们用木板和铁皮搭起棚子,养了鸡鸭,几户人家开始在房前屋后种粮食,勉强自给自足。政府偶尔会给他们发一些油、奶粉和面粉之类,却对他们家园被毁一事闭口不谈。巴拉圭统治者对各族原住民的系统性杀戮、驱逐和思想改造由来已久,无非是为了掠夺资源、获取利益。[3]
 
现在,巴拉圭已经成为全球第四大大豆出口国,年出口额高达25亿美元,占国内生产总值的10%。[4]腐败的政府纵容并帮助跨国公司砍伐森林,用化肥农药蹂躏土壤,生产廉价的饲料,出口给其他国家的肉食企业。与此同时,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带着他们与自然共存的智慧,被丢在路旁,给金钱让道。


深藏在血脉里的智慧,让原住民像野草一样活了下来。瓜拉尼人马里亚诺逃到萨拉特岛后,在铁皮屋周边的空地上种了芭蕉、木薯、玉米、菜豆、辣椒、马黛茶和一些草药,一座森林农园已经初具规模——这可不是农业专家教他的,原住民们已经在森林里这样生活上千年了。只要还想继续生存下去,现代的“文明人”们总有一天会发现这智慧的重要之处。
 
问题在于,是否来得及?

四、大豆田的扩张

在国际社会的努力下,“负责任大豆圆桌会议”(Round Table on Responsible Soy)暂时减缓了亚马逊雨林腹地的毁林造田,而在协议范围之外的地区,毁林却愈演愈烈。

巴拉圭东部的“大豆带”从北到南贯穿卡嫩迪尤、卡瓜苏、卡萨帕、上巴拉那和伊塔普阿等省,已经把境内的大西洋森林带破坏得面目全非,并正向该国西北部的“大查科”(Gran Chaco)平原扩张,后者已成为全球毁林速率最高的地方之一。

农业公司通过各种方式得到土地之后,会把森林清伐,树木就地烧掉,种上大豆。

卡嫩迪尤省:刚被清伐、即将变成大豆田的土地

一些当地人看着这么多木头被白白烧掉,觉得可惜,就把它拉走,做成木炭。一位正在公路旁炼炭的工人说:“我原先是小农,后来我的土地被种大豆的买走了。他们都是机械化,三、四十万亩的大豆田,只要雇四、五个人……根本找不到工作。否则,我也不想在这里烧木头。”

公路两旁一望无际的大豆田

小农大量失业,紧随而来的是生态崩溃。

森林被清伐,土壤失去了树木的根系和荫蔽,暴露在阳光风雨之下,原本就不高的肥力迅速流失,只能靠化肥,而化肥又进一步伤害土壤微生物,导致作物的抗灾力越来越弱;
 
树木消失后,不再有大量的树叶把水分蒸腾到空中形成降雨,原本适宜种植的气候一去不返,干旱日益严重,地下水位越来越低;

复杂多样的生态系统被整个烧掉,巨大的有机碳储量变成二氧化碳扩散到大气中,加剧全球气候变化,给地球上几乎所有的生命都带来了前所未见的威胁。

站在大豆田旁边,听不到一声虫鸣,见不到一只鸟影。这种农业体系的内核是一片死寂。

跨国公司建的大豆加工设施

五、全球产业链

二十世纪70年代末,大部分原住民已被暴力驱除,巴拉圭的大豆产业开始加速发展,养殖业也随之快速增长。[5]这些大豆一半以上用于出口;榨油之后,豆粕作为动物饲料,被喂给工厂化养殖场里的鸡、鸭、猪、牛。链条末端,餐桌上摆着这些动物的肉、蛋、奶,消费者却不知道它们的来源,更不要说背后的故事了。


巴拉圭鸡肉公司“佩楚贡”(Pechugon,意思是“大胸脯”)从70年代起开始现代化。现在,它设在卡匹亚塔市的厂区集饲料加工、育种、孵化、养殖、屠宰、分割、包装于一体,在全国首屈一指,产品不仅在国内卖,还销往阿根廷、俄罗斯、委内瑞拉、非洲和中东。[6]


佩楚贡在厂区隔壁的社区里挖了五个污水池,每个都有标准游泳池那么大,没有做防水。一到下雨天,厂房就会抓紧时间集中排污,血水、鸡粪和漂白水混在一起,漫到附近居民的院子甚至家里。
 
“臭气熏天,苍蝇到处都是,装纱窗也挡不住,”与污水池一墙之隔的居民非常无奈,“投诉也没人理,他们(佩楚贡)说,忍不了就搬走。” 
 
这些污水汇入不到十公里远的观光胜地伊帕卡莱湖,已经造成多次藻类爆发。

这些貌似是巴拉圭的问题,事实上却是所有人的问题。在巴西、阿根廷、巴拉圭、乌拉圭、玻利维亚等国家的小农和原住民艰难求生的同时,跨国公司主导的大豆产业链已经和动物养殖、屠宰、加工产业链融合在一起,实现了全球化,同时不断影响各国政策法规以便获利。在这里发生的事情,每天都在世界各地上演着。
 
中国也是这个复杂链条中的重要一环。不断增长的肉、蛋、奶需求,早已让中国成为全球最大的大豆进口国。2016年,我国大豆进口量达8319万吨,短短三年间增长了30%;这些大豆大约一半来自巴西,一半来自美国,[7]占全球大豆交易量的60%,[8]是国内总产量的7倍;相比之下,巴拉圭大豆总产量还不到我国进口量的九分之一。[9]
 
中国是大豆的发源地,东北山林里依然可以找到野生大豆。可如今,廉价的进口大豆已经击垮了我国的大豆产业。为了生计,我们的豆农或者转种其他作物,或者大量使用商业种子和农药,在损害自己和消费者健康的同时,一步步将野生和本地品种推向灭绝。[10]
 
然而,在气候变化的背景下,商业种子的研发赶不上自然环境的波动。本地品种丰富多样、快速更新的基因库,和懂得善用这些品种的乡土智慧,才是我们适应环境、延续生命的根基,也是最后的希望。

六、能做什么

在巴拉圭“全国转基因大豆研讨会”(National Seminar on GM Soy)上,一位在当地实践生态农业的大学生在发言中提到了大豆对本地生态小农的冲击。现场的听众中,不乏来自巴拉圭大豆主要进口国的记者、学者和公益人士。
 
当被问到“你们需要怎样的帮助”时,年轻气盛的学生有些激动:“我们什么都不要,你们这些国家都不要再买我们的大豆就行了!”
 
抵制确实很必要。但是,对想做些什么的人们来说,在行动之前,更需要想清楚我们抵制的是什么,支持的又是什么。
 
在前去拜访原住民的路上,向导建议带些小礼物——“好吃的就行!”一位荷兰摄影师二话没说,跑到商店里买了一大包夹心饼干。到了原住民聚落,看到小农园里种的新鲜食物,听了他们的亲身经历之后,摄影师盯着刚刚发给小朋友的饼干,脸红到脖子根:“天啊,我真是羞死了……饼干里都是大豆玉米做的添加剂,还那么不健康,我怎么能送这些呢!”


很多时候,我们像这位摄影师一样,想做点好事,却因为没有想透彻,而让我们的努力流于表面,甚至起到反效果。
 
如果有一天,每个人都可以在买些什么之前,想想是否真的需要它,花点时间去了解它的来源、故事和背后的理念,那么或许人与人之间可以多些理解和信任,世界会更加和平单纯,生活也会变得更地道、更让人安心。

注释:

1. Newman, Molli M., et al. (2016). “Glyphosate effects on soil rhizosphere-associated bacterial communities.” Science of the Total Environment, 543:155-160.
2. Schmidt, Kerstin, et al. (2016). “Proposed criteria for the evaluation of the scientific quality of mandatory rat and mouse feeding trials with whole food/feed derived from genetically modified plants.” Archives of Toxicology, 90(9):2289-2291.
3. Chomsky, Noam and Herman, Edward S. “The Indians of Latin America: The Non-Civilized in the Way of ‘Progress’.”The Washington Connection and Third World Fascism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Human Rights –Volume I). Boston: South End Press, 1999. 124-147.
4. FAOSTAT.
5. FAOSTAT.
6. Pechugon.“CERTIFICACIóN Y PROCESOS.” www.Pechugon.com.
7. 中华人民共和国商务部对外贸易司. 2013-2016. 《中国进出口月度统计报告》.
8. USDA FAS. “Oilseeds: World Market and Trade.” January 2017.
9. FAOSTAT.
10. 谢法利·夏尔马. 2014.《饲料饥饿:中国的工业化肉制品需求及其影响》.

原标题:巴拉圭 | 生态小农、原住民和大豆产业链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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